《不可驯服者——莎士比亚》
文/尤青云

有一座神殿,四百年来拆了又建,建了又拆。殿中供奉的那个人,骨已成泥,名字却像一枚钉入人类精神的楔子——锈迹斑斑,却纹丝不动。
每代人走向他,都会争吵起来。这几乎成了一种延续百年的仪式。
十七世纪末至十八世纪,新古典主义浪潮席卷欧洲,德莱顿、蒲柏,及至约翰逊博士,一面沉醉于莎士比亚汪洋恣肆的才情,一面又对他打破戏剧“三一律”的写法倍感纠结。他肆意糅合悲剧与喜剧,如同将黄金与陶土熔铸为一体,在恪守规则的文人眼中显得格格不入。约翰逊博士倾力编订莎剧全集,盛赞他“向自然举起镜子”,落笔时却忍不住删改剧中过火的隐喻、通俗的双关。爱其天赋,又总想以既定范式修正他的锋芒——这般心态,恰是最坦诚的崇拜。

十八世纪末的德意志,浪漫派青年在莎士比亚身上看见了奔涌的火焰。火焰本无固定形态,他们便以此佐证:挣脱法则束缚,方是天才本色。可他们凝视莎士比亚,实则是照见了镜中的自己。彼时的德意志分裂为数百个公国,民族精神尚未凝聚,人们急于跳出法兰西新古典主义、英吉利经验主义的框架,找寻独属于自身的精神坐标。众人将莎士比亚奉为神话,不过是借他的光芒,摸索前行的道路。
到了二十世纪末,哈罗德·布鲁姆更是将莎士比亚推至超然的位置,直言“他创造了我们”。在布鲁姆的文学体系里,后世作家皆活在先驱的光影之下,唯有莎士比亚是无可溯源的文学源头,是万千文学河流的起点。《西方正典》一书,俨然一幅以莎士比亚为核心运转的文学星图。这份孤绝的捍卫,本身就藏着深层焦虑:当传统人文主义不断受到冲击,布鲁姆迫切需要一个坚不可摧的精神内核,而莎士比亚,便成了他选定的支柱。
而后,拆解固有认知的人接踵而至。他们发出诘问:世人口中的“普世价值”,究竟属于哪一个时代、哪一群人?
于是《暴风雨》里的凯列班,从舞台角落站起身,抖落满身尘土。这位荒岛原本的主人,被外来者普洛斯彼罗教授语言、驱使奴役,还被斥为“妖婆的孽种”。在后殖民理论的解读中,他成了所有被殖民者的缩影。普洛斯彼罗登陆荒岛,推翻原有秩序,以语言与魔法完成征服与统治,整段故事,正是近代帝国扩张史的微缩写照。再看《威尼斯商人》中的夏洛克,这位饱受排挤的犹太放贷人,曾被伊丽莎白时代的观众当作喜剧丑角。可当他说出那段振聋发聩的独白:“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吗?……你们用刀剑刺我们,我们难道不流血吗?”笑声便戛然而止。穿越种族屠杀的历史烟云,如今再读这段台词,满是被歧视者的悲愤,再无半分戏谑。还有摩尔族将军奥赛罗,他战功卓著,却始终是威尼斯社会的“异乡他者”,终因旁人挑拨陷入猜忌,亲手终结爱人的生命。他是悲剧英雄,还是种族恐慌催生的牺牲品?答案始终悬而未决。
这些解读绝非书斋里的空想推演。2023年,莎士比亚出生地信托基金会启动馆藏“去殖民化”梳理工作,针对作品中涉嫌种族主义、性别歧视、恐同倾向的内容补充历史语境、重新标注说明,就连莎翁故居的展陈,也被要求重新审视。与此同时,英国议会收到大量请愿,呼吁不要为迎合当下意识形态,强行重塑莎士比亚。大西洋两岸,各方势力都想将这位文学巨匠划入自己的阵营,却没有任何一方,能窥见一个完整、立体的莎士比亚。

究其根本,莎剧文本本身,远比所有对立的立场更复杂、更“狡黠”。
普洛斯彼罗的殖民者身份毋庸置疑,他凭借魔法、典籍掌控整座岛屿,将一切化为权力的附庸。但剧终之时,他亲手折断法杖,将典籍沉入万丈深海:“我在此折断我的魔杖……我要把它沉到测锤从未触底的海渊。”这究竟是幡然忏悔,是心生畏惧,还是一种更为隐蔽的掌控——以主动放弃之名,完成最终的占有?文本并未给出标准答案,只留下岛上咸涩的海风,留给读者无尽思索。
《威尼斯商人》更是一道无解的文学难题。夏洛克的独白,让这个刻板的配角拥有了血肉与苦难,直击人心;但剧本结局里,他被迫放弃信仰、没收全部财产,在诡辩的审判中一败涂地。这究竟是强化了当时社会的反犹偏见,还是借角色之口揭露偏见的残酷?莎士比亚是顺从世俗眼光塑造丑角,还是暗中为弱势群体发声?又或者,他只是冷静地将两种矛盾并存的现实铺展在舞台上,而后悄然退场?
女性形象同样缠绕着层层谜题。《哈姆雷特》中的奥菲莉亚落水而亡,散落的发丝浮于水面,宛若一朵凋零的花;乔特鲁德误饮毒酒,至死都未能看清周遭的阴谋。她们是被时代规训、被命运牺牲的女性。可《第十二夜》的薇奥拉截然不同,她女扮男装,游走在两种身份之间,公爵爱慕她的男子模样,伯爵小姐倾心于她的本真,而她身处纷乱的情感漩涡,从容不迫。当剧终性别谜底尚未完全揭开,舞台上的欲望与身份早已交织错乱,又怎能用“厌女”或“人文关怀”这类简单标签草草定论?还有麦克白夫人,她曾狠厉地扬言要将乳汁换成胆汁,怂恿丈夫走向罪恶,却在深夜反复擦拭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,最终在精神崩溃中离世。她是邪恶的教唆者,还是被权力吞噬的牺牲品?剧本只呈现一幕幕鲜活画面,从不落下主观判词。
这便是莎士比亚文本最动人,也最令人敬畏的特质:它从不提供唯一答案。
一位慕尼黑学者曾评价,莎翁的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