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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羊皮卷之外 ——从马孔多的冰块到陈楼村的泥土

来源:中华网 | 作者:杨松 | 发布时间: 2026-05-29 09:40:05 | 34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2026-05-29 09:40:05 来源:中华网

尤青云

 

房间里很静,静得只剩下台灯的光,像一汪凝固了的琥珀,将我和膝上这本摊开的书,一并封存了进去。书页是陈旧的黄色,带着一股子时光沤出的、淡淡霉味,仿佛刚从马孔多那场经年的雨里打捞出来。我的指尖触着那些铅字,凹凸不平的,像是摸到了奥雷里亚诺上校制作的那些小银鱼的鳞片,冰冷,却又有一种暗涌的生命力。这不是一本新书了,书脊早已松垮,胶水干涸,书页脆弱得如同深秋的枯叶,翻动时,会发出轻微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喀嚓”声,像一个老人沉睡中的骨节在作响。这是我第七次,还是第八次翻开它了?记不清了。可这一次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,仿佛先前二十年的阅读,不过是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上顺水行舟,看两岸的繁花与烈焰,看那命运的舟楫如何在激流中打转、倾覆。而这一次,河水忽然倒流,将我裹挟着,冲向了那繁华与烈焰的源头,那一片混沌未开的、名叫“孤独”的河床。

一切的起源,不过是一块冰。

我的目光,长久地停留在那个遥远的星期四的下午。年轻的何塞·阿尔卡蒂奥·布恩迪亚,那个还未被幽禁于栗树下的梦想家,带着儿子们,走进了吉卜赛人的帐篷。他的手,颤抖地按在那块被梅尔基亚德斯称为“马其顿炼金术士倾尽一生所寻的哲人石”的巨冰上,庄严宣告:“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。”那一刻,他不是那个被绑在树上的疯子,他是一个被神启击中的圣徒。灼热的村庄,燠热的空气,滚烫的沙土,与那一方彻骨的、燃烧般的寒冷,构成了宇宙最初的二元对立。那不是寻常的冰,那是“布恩迪亚的冰”,是一种从虚无中凝练出的、有知觉的实体。它刺骨的寒意,恰恰点燃了第一缕孤独的火种——对未知的、狂热的求知欲。那是一种足以焚毁理智的火焰,它让一个健壮的男人甘愿与世隔绝,将金子熔化成烂泥,将水银蒸发成噬骨的毒,只为触碰到那虚妄的真理。世人都以为他疯了,只有乌尔苏拉知道,那是一种无法被理解的、巨大的孤独,像那块冰一样,横亘在他与整个尘世之间。这孤独,如同一个隐秘的、冰冷的基因,随着家族的繁衍,被分成了许多碎片,投进了每一个子孙的血液里。于是,我们看到,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孤独,是小金鱼的无限循环,是在权力的顶点感受到的冰窖般的空虚;阿玛兰妲的孤独,是那裹尸布的日织夜拆,是爱之深、惧之切,将自己活成了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川;丽贝卡的孤独,是啃噬泥土与墙皮的原罪般的欲望,是无法排解的、原始的灼烧,最后只能在幽闭的宅子里,对着亡夫的魂魄自言自语,那声音,想必也带着泥土的冰冷与腥气。

我曾困惑,为何一个家族,会如此重复地、无可救药地坠入同一种命运?我曾以为那是宿命的诅咒,是羊皮卷上无法更改的梵文。然而,当我的指腹再次拂过那描写上校的句子——“他约略懂得,幸福晚年的秘诀不过是与孤独签下不失尊严的协定罢了”——时,一道微光,忽然照亮了我记忆里另一些人的脸。

我想起了陈开平《白鲜肉》里那些一辈子没有走出陈楼的母亲们、媳妇们。媳妇们像娇嫩的黄花还没有来得及孕育蕾果,被“风雨”捉弄就早早的凋零了,她们是那样的纯真、古朴和爱,思之多么的残忍!

《白鲜肉》写的都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苏皖鲁豫交界地带的故事。彼时,在那片黄河故道边的村庄里,满堂春、红杏、白鲜肉她们,也用各自的方式,与生命里最深沉的孤独签下了自己的协定。满堂春听着丈夫官二哥说要将他们的风流韵事编成戏文,气得骂他,可那骂声里分明藏着一丝柔情。她的心“似那两朵纹上去的玫瑰,鲜亮而弱魅”,她依着他,顺着他,却也有自己的底线——“用假名编故事,也要等咱们怀上孩子”。而白鲜肉呢,她“从小就如鲜肉娘一样是个美人坯子”,娘望着她“牡丹花一样地疯长”,心里算计着她将来能做大事情,或许还会让家人托福。这些面孔,没有被写进什么羊皮卷,也没有被什么飓风抹去。她们只是在那片黄泛区的泥土里,生长,盛开,枯萎,将自己的一生酿成了一种比孤独更坚韧的东西。

陈开平在后来的谈话中解释过《白鲜肉》这个名字。他说,“白鲜肉”最能体现书中主人公的“原始气息和人性感召她们是那样的真和爱,爱和真生活会饶不了她!她们承受不了人性杂色的污染,犹如刚刚生下来‘白鲜肉’一样任世人思想。那些女人——满堂春、红杏、白鲜肉——说到底,都是被那个年代碾过去的人。她们的孤独,不是马孔多式的、被宿命浇铸在血液里的原罪,而是一种更贴近土地的、由时代和礼俗共同锻造成的困境。她们被男性凝视,被礼教束缚,被家族的重负压弯了腰,可在那些被碾碎的缝隙里,总有什么东西倔强地冒出来——一种原初的、未经矫饰的生命力,一种属于情感本身的、不肯驯服的力量。那种力量是超越文字的。它不会被人写进戏文,也不需要在羊皮卷上留下痕迹;它就存在于一个母亲盯着女儿疯长的注视里,存在于一个女人半嗔半骂的纵容里,存在于苏北乡间那条无名的小河边——那河边,曾有过布谷鸟的啼叫,曾有过松软泥土被露水打过后丝丝的甜香。

布恩迪亚家族在孤独中世世代代寻找的答案,也许恰恰被这些东方的母亲们无言地践履着。她们的活法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抵抗。

而抵抗的方式,就是“情感后主义”。

陈开平的“情感后主义”,是他苦心建构的文学理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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