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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之楠:“任道为宗”:宋濂的学术传承和理学思想



发布时间:2018-12-10 15:23:59   来源:   作者:张之楠
        内容提要:宋濂作为明初最重要的理学家之一,理学传承可上溯到朱熹和吕祖谦,文学传承可上溯到方凤。但宋濂在理学上没有固守一家之说,而是综览百家之说,丰富自己的理学思想。对于朱熹理学和陆九渊心学,宋濂不偏向于一家,而是调和二家之说,提出自己的明心、识心之说。
       关键词:宋濂  朱熹  陆九渊  心学

       宋濂曾作《白牛生传》,自叙入明前之经历与思想,其中提到有人以文人称之,宋濂反问说:“吾文人乎哉?天地之理欲穷之而未尽也,圣贤之道欲凝之而未成也。吾文人乎哉?”有人欲从宋濂学文,宋濂则告之孝弟:“其孝弟乎?文则吾不知也。”[ 《潜溪前集》卷之七,参见《宋濂全集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,第80页。下引宋濂文献皆出自《宋濂全集》。]就是说,宋濂自认为是一个道学家,而非一个纯粹的文章之士。本文论述宋濂的理学传承和理学思想。

       在明初的思想史中,宋濂确实占有重要的地位。据《明史》儒林传,明初的理学家,主要有范祖幹、叶仪、谢应芳、汪克宽、梁寅、赵汸、陈谟、刘基、宋濂、方孝孺、曹端、薛瑄、吴与弼等。
       方孝孺是宋濂的学生,曹端与方孝孺同时稍后,薛瑄更在曹端之后,吴与弼与薛瑄差不多同时。方孝孺为明成祖所杀,曹端、薛瑄、吴与弼等皆为永乐朝及其以后时代人。
       即是说,在明代建国之初的洪武朝前期,理学方面主要就是范祖幹、叶仪、谢应芳、汪克宽、梁寅、赵汸、陈谟、刘基、宋濂等人,他们皆是由元入明。其中范祖幹、叶仪、谢应芳、汪克宽、梁寅、赵汸、陈谟等人,在明初倡导朱学,并参与了修《元史》和朱元璋制定的其他一些文化活动,但他们或者很快就相继去世,或者辞官归隐,影响的范围并不是很大。刘基的理学思想在建国以后受到重视,如侯外庐主编的《宋明理学史》下册第一编“明初的理学”中第二节论述了刘基的理学思想。不过在明清人看来,刘基的贡献主要体现在功业和文章方面,“公之文章与功业并传无斁,恢恢乎有余芳矣。”[  谢廷杰:《诚意伯文集序》,《诚意伯文集》卷首,四库荟要本。]《明史》刘基本传亦主要叙其功业,传末言:“暇则敷陈王道。帝每恭己以听,常呼为老先生而不名,曰:‘吾子房也。’又曰:‘数以孔子之言导予。’……所为文章,气昌而奇,与宋濂并为一代之宗。”[ 《明史》卷一百二十八。]即,对于刘基在近代以前并不以理学家视之,《宋元学案》和《明儒学案》皆不为之作传。因此章太炎在《诚意伯文集》序中说刘基为“明一代宗师”,应该也是从功业和文章方面而言的。
       与刘基不同,宋濂的理学思想一直颇受重视,“公以开国巨公,首唱有明三百年钟吕之音,故尤有苍浑肃穆之神,旁魄于行墨之闲,其一代之元化,所以鼓吹休明者欤!”[  全祖望:《宋文宪公画像记》,《鲒埼亭集》外编卷十九。]《宋元学案》为之作传;《儒林宗派》则在宋濂名下,专列宋氏学派:“方孝孺、王绅(仲缙,祎子,义乌)、楼琏(士琏,义乌)、郑渊(仲涵,浦江)、郑湜(仲持)、郑棠(叔美)、郑楷(叔度)、郑柏(叔瑞)、吕荣(慎明,永康)、陈子晟(仲昭、连江)。”[ 《儒林宗派》卷十四,四库全书本。]这是洪武朝惟一的一个儒林宗派,由此可见宋濂在明初理学史和思想史上的重要性。
       宋濂的师承关系较为复杂,《宋元学案》叙云:“尝从闻人梦吉授《春秋》。继从柳贯、黄溍、吴莱学古文词。”[ 《文宪宋潜溪先生濂》,《宋元学案》卷八十二。]闻人梦吉、柳贯、黄溍和吴莱是宋濂的直接授学老师,对宋濂的理学和文学思想有着重大的影响。全祖望在指出宋濂授自四人之后,并指出其学之源流:“宋文宪公之学,受之其乡黄文献公、柳文肃公渊颖先生、吴莱凝默先生、闻人梦吉四家之学,并出于北山、鲁斋、仁山、白云之递传,上溯勉斋,以为徽公世嫡。”但全祖望同时指出,宋濂没有固守四先生之门户,而是溺于佛教:“婺中之学,至白云而所求于道者,疑若稍浅,观其所著,渐流于章句训诂,未有深造自得之语,视仁山远逊之,婺中学统之一变也。义乌诸公师之,遂成文章之士,则再变也。至公而渐流于佞佛者,流则三变也。犹幸方文正公为公高弟,一振而有光于西河,几几乎可以复振徽公之绪,惜其以凶终,未见其止,而并不得其传。虽然吾读文献、文肃、渊颖及公之文,爱其醇雅不佻,粹然有儒者气象,此则究其所得于经苑之坠言,不可诬也。词章虽君子之余事,然而心气由之以传,虽欲粉饰而卒不可得。”[ 《宋文宪公画像记》,《鲒埼亭集》外编卷十九。]全祖望认为宋濂沉溺于佛学,则是指出了其理学思想中的佛教因素,对此,《宋明理学史》下册在论述宋濂“识心、明心的方法”中有所论述,认为宋濂是取自佛教的“不二之门”。
       全祖望指出宋濂之学的源流可上溯于朱熹,其实不诬。《宋元学案》卷六十九《沧洲诸儒学案》记述宋濂的学承脉络为徐侨-王世杰-石一鳌-黄溍-宋濂。关于徐侨,《宋元学案》卷七十三《丽泽诸儒学案》列为叶氏门人,其学承为吕祖谦-叶邽-徐侨,但徐侨更为朱熹门人,卷六十九列为朱熹门人,云:“复登文公之门,文公称其明白刚直,以‘毅’名斋。”《考亭渊源录》卷九、《朱子实纪》卷八、《儒林宗派》卷九、《宋季元明理学通录》卷之六都将徐侨列为朱熹门人。
       将宋濂的学承上溯到朱熹自不误,但宋濂师从多人,学承复杂,并非单纯的朱门后学,《宋元学案》卷八十二列为凝熙(闻人梦吉)门人,同卷又列为静俭(柳贯)门人,卷五十一列为吕氏续传,卷五十六列为吴氏(吴莱)门人,卷七十列为文贞(黄溍)门人。
       宋濂从闻人梦吉处学《春秋》,闻人梦吉则学经于其父闻人诜老(又称闻人诜),“受学家庭,《七经》传疏,皆手钞成集,训诂抵牾者,别白是非,使归于一,闭户讨论逾十年不出。”[ 《宋元学案》卷八十二。]闻人诜老又称桂山先生,学于鲁斋王柏,王柏学于北山何基,何基乃师朱熹门人黄榦。即,如果从闻人梦吉处上溯的话,宋濂的学承为宋濂-闻人梦吉-闻人诜老-王柏-何基-黄榦-朱熹。
       宋濂从柳贯、黄溍、吴莱学古文辞,而三人皆从学于方凤,“黄晋卿、吴立夫、柳道传诸文章家皆出其门。”[ 《宋元学案》卷五十六。]柳贯又学经于仁山金履祥,究其旨趣,金履祥先学于王柏,王柏学于何基,此外,“又遍交故宋之遗老,故学问皆有本末。”[ 《宋元学案》卷八十二。]柳贯之文章轨度亦出于多人:“贯虽受经于金履祥,其文章轨度则出于方凤、谢翱、吴思齐、方回、龚开、仇远、戴表元、胡长孺,其史学及掌故旧闻则出于牟应龙,具见宋濂所作《行状》中。学问渊源悉有所受,故其文章原本经术,精湛闳肆,与金华黄溍相上下。”[ 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百六十七《待制集》提要。]黄溍又学于石一鳌,明人归有光又说其为许谦弟子:“宋之季世,何文定公得黄勉齐之传,其后有王会之、金吉甫、许益之,世称为婺之四先生。益之弟子为黄晋卿,而宋景濓、王子充皆出晋卿之门。”[ 《送狄承式青田教谕序》,《震川先生集》卷九,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,第209-210页。]吴莱学承也可上溯到朱熹:“宋濂师闻人梦吉,又师吴莱。莱师方韶父、永康胡长孺、青田余学古,学古师同邑王梦松,梦松师王味道,味道则晦翁弟子也,渊源之有自如此。”[ 《金华杂识》,《浙江通志》卷二百八十。]
       由上所述,可知宋濂之理学思想的师承,一条可上溯到朱熹,一条上溯到吕祖谦。宋濂的理学思想,确实体现出浓重的朱学色彩。金华学术中除了朱熹的一脉传承之外,还有吕祖谦之学。吕祖谦与朱熹、张栻同称为“东南三贤”,宋亡后,金华所传主要为朱熹之学,吕祖谦之学逐渐不显,宋濂对这位同乡的儒学大师非常钦佩,然病其学“殆绝”:“吾乡吕成公,实接中原文献之传,公殁始余百年而其学殆绝,濓窃病之。然公之所学,弗畔于孔子之道者也,欲学孔子当必自公始。”[ 《思媺人辞》,《潜溪前集》卷之七,第87页。]要学孔子,当从吕氏之学,宋濂对吕祖谦的评价可谓很高。王祎亦言宋濂感念“吕氏之传且坠”而“奋然思继其绝学”:“初,宋南渡后,新安朱文公、东莱吕成公并时而作,皆以斯道为己任。婺实吕氏倡道之邦,而其学不大传,朱氏一再传为何基氏、王柏氏,又传之金履祥氏、许谦氏,皆婺人,而其传遂为朱学之世。适景濂既间因许氏门人而究其说,独念吕氏之传且坠,奋然思继其绝学,每与人言而深慨之,识者又足以知其志之所存,盖本于圣贤之学其自任者,益重矣。”[ 《宋太史传》,《王忠文集》卷二十一,四库全书本。]朱平涵也说:“公字景濂……而是时,俗尚波靡,独其乡犹传考亭、东莱之学。考亭一再传为何、王、金、许四先生,称朱学滴沠,心慕效之。间因许氏门人究其说,而又念东莱之传且坠,每与人言深慨然叹,思振其统,盖志在圣贤,读其书想见其人,自任之重,有不求人知而求天知者。”[ 《宋濂潜溪先生文宪》,《明儒言行录》续编卷一,四库全书本。]宋濂奋力振兴吕祖谦之学,故《宋元学案》卷五十一才将其列为吕氏续传。
       王祎在《宋景濂文集序》中,详细地说明了金华和宋濂的学术渊源:“入国朝以来,则浦阳柳公、乌伤黄公,并时而作。柳公之学,博而有要,其为文也,闳肆而渊厚;黄公之学,精而能畅,其于文也,典实而周密;遂皆羽翼乎圣学,黼黻乎帝猷。踵二公而作者,为吴正传氏、张子长氏、吴立夫氏。吴氏深于经,张氏长于史,而立夫之学尤超卓,其文皆可谓善于驰骋者焉。然当吕氏、唐氏、陈氏之并起也,新安朱子,方集圣贤之大成,为道学之宗师,于三氏之学,极有异同。其门人曰勉斋黄氏,实以其道传之北山何氏,而鲁斋王氏、仁山金氏、白云许氏以次相传。自何氏而下,皆婺人,论者以为朱氏之世适,故近时言理学者,婺为最盛。然为其学者,上而性命之微,下而训诂之细,讲说甚悉,其颇见于文章者,亦可以验其学术之所在矣。呜呼!尚论吾邦之文章,所谓无是言,则是理阙焉者,固班班而是而有之无补、无之无阙焉者,尚足谓之文乎?吾友宋君景濂,早受业立夫氏,而私淑于吴氏、张氏,且久游柳、黄二公之门间,又因许氏门人,以究夫道学之旨。其学渊源深而培植厚,故其为文富而不侈,覈而不凿,衡从上下,靡不如意。其所推述,无非以明夫理,而未尝为无补之空言,苟即其文以观其学术,则知其足以继乡邦之诸贤,而自立于不朽者远矣。”[ 《宋景濂文集序》,《王忠文集》卷五。]文中提到的吴正传氏为吴师道,宋濂在《吴先生碑》中说自己乃吴师道弟子:“濂于先生,固弟子行,幸执笔从士列,咸余教所暨。”[ 《芝园续集》卷第三,第1510页。]所谓“又因许氏门人,以究夫道学之旨”,宋濂自言道:“初,濂年二十余,颇嗜学,闻文懿许公弟子三衢方先生以性理学讲授东阳之南溪,徒步往从之游。”[ 《蒋季高哀辞》,《潜溪后集》卷之七,第258页。]又说:“近世婺、越之间。有二大儒岀焉:曰许文懿公,曰韩庄节公,皆深于濂、洛、关、闽之学,谨守师说,传诸弟子而不为异言所惑……余生于婺,与许公同乡里,虽获一拜床下,而未及与闻道德性命之言,而许公弃捐馆舍,遂从其徒而私淑之。”[ 《赠会稽韩伯时序》,《銮坡前集》卷之七,第492页。]吴师道之子吴沈说宋濂是最知吴师道者,请宋濂为之做碑文:“先君学行。海内靡不闻之。然知而尤详者,莫如乡人。乡人知者众矣,好道而谅直者,宜莫如子。图其传俾久弗忘,非子之属而谁属?”[ 《芝园续集》卷第三,第1511页。]张子长乃张枢,《宋元学案》皆列为许谦学侣,王祎言宋濂私淑吴师道尚可,言其私淑张枢纽则未见明文。
       综上所述,宋濂学从多师,其理学师承可以上溯为朱熹和吕祖谦,文章的师承则经过吴莱、黄溍和柳贯上溯到宋末元初人方凤。

       从上面所叙的学承考辨来看,宋濂传承的主要是朱熹之说,他称赞朱熹之志实与孔子同:“天生濂、洛、关、闽四夫子,始揭白日于中天,万象森列,无不毕见,其功固伟矣!而集其大成者,唯考亭子朱子而已。……世之好著书者多矣,恃一偏之见,操无根之学,肆口诋斥,恬不自愧,何尝能窥朱子之藩篱,是皆获罪于伯清也。抑尝闻孔子天之孝子也。以其扶持天地,植立纲常,为千万世计也。朱子之志实与孔子同,是亦孔子之孝子也。”乌伤人朱伯清酷嗜朱子之书,集朱熹精语编成《理学纂言》,宋濂对此赞扬道:“当今学者,澜倒波随,一惟卑陋之归,伯清能尊朱子之学而扶导之,岂非朱子之孝子乎?”[ 《<理学纂言>序》,《芝园后集》卷之八,第1450、1451页。]若说朱熹为孔子之孝子,那么朱伯清则可视为朱熹之孝子。
       宋濂对宋代道学家周敦颐、二程等人,都持肯定态度;对于出入程朱理学的学者,宋濂也大力加以赞扬,如赞赏朱子后传、元代大儒许衡说:“濂洛之学,傅自武夷。重徽迭照,日星昭垂。逮我许公,尊闻行知。若亲枢衣,寒泉之麋。张皇幽眇,厘析毫丝。如皋陶淑问,毕其情辞。如后羿注矢,不失其驰。既入阃域,遂升堂基。横经胄监,衿佩锵如。去其人私,牖其天彝。释其偏歧,挽其九衢。德成财达,昭用于时。黼黻帝治,甄陶泰熙。明体适用,公实庶几。无德弗报,四海祝尸。呜呼许公,百世之师。”[ 《许文正公衡》,《潜溪前集》卷之一,第7页。]许衡的德与学,可为百世之师。宋濂称赞当时人张复礼出入程朱云:“府君熏炙家庭之教,而于《易》学尤精,发为大义,顷刻千余言,出入程、朱二氏,无乖盭者。”[ 《赠承事郎吏部侍郎张府君墓志铭》,《翰苑别集》卷之十,第1147页。]称赞章溢笃尚伊洛之学云:“公状貌宏伟,器局夷旷,而抚世酬物一本于诚,一循乎礼义。外若和缓,而其临大事则论议诤辨,不避权势,必折衷于理而后已。其与学士大夫谈圣之道,如味饴蜜,尤笃尚伊洛之学。尝曰:‘古人为学皆躬行实践,人伦日用之间,无非学也。今人以记诵词章为务,特学之末事耳。’故公于章句之习皆不以屑意,而于纲常之大端,有关于世教者,恒切切为人言之。”[ 《大明故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章公神道碑铭》,《銮坡前集》卷之二,第367页。]又赞扬方克勤遍读濂洛遗书:“先生讳克勤,字去矜,姓方氏。……先生幼而端凝,五岁知读书,自辨章句。十岁暗记五经,诸老先生啧啧爱赏,目为神童。年乘弱冠,遍穷濂、洛、关、闽遗书,及寻乡先达授源委,凡涉性命道德之秘,穷研探索,寝食为之几废。”[ 《故愚庵先生方公墓版文》,《芝园前集》卷之七,第1281页。]
       宋濂的理学观念中,“元气”是一个重要的观念,他说:“太虚之间,一降一升,而能槖籥于无穷者,非气母也耶?气母之所孕,其出无根,其入无门,而其应也甚神。人能察乎阴阳之变,而不凝滞于物者,其知鬼神之情状矣。”[ 《温忠靖王庙堂碑》,《潜溪后集》卷之七,第262页。]“气母”,道家称为“元气”、“一元之气”等。由于元气的运行,才有宇宙间的升降运动,也就是才有万物万事的存在和按照各自规则的运行。“气母”或“元气”本身,是“其出无根,其入无门”,不消也不长,不依人的意志而存在,独立运行于宇宙间。从本质上看,宋濂所说的这种“气母”或“元气”,是一种存在于宇宙间具有主宰意义的精神。“气母”或“元气”的主宰又是“天地之心”:“夫生者,乃天地之心。其阴阳之所以运行,有开阖、惨舒之不齐。盖天地之心生生而弗息者,恒循环于无穷。”[ 《越国夫人练氏像赞》,《文宪集》卷三十,四库全书本。本文《宋濂全集》失收。]阴阳所以运行、开阖,是由“天地之心”决定的,这种具有生生不息的“天地之心”又通过元气体现出来。从这个层面上来看,宋濂的理学思想,“大体还是不出朱学的范围……虽然他对天地之心的提出和对其特征的规定,与朱熹对天理的描述似乎不完全一样,但实质上与天理同样具有绝对的本体意义。”[ 《宋明理学史》下册,第62页。]
       需要指出的是:一,正如上面所说,宋濂无书不读,没有严格地固守各家之说,而是综览百家之书,吸取各家之长。二,从上面所引宋濂的话中可以看出,他更重视、更强调的是“心”。因此,宋濂虽然更多地传承朱子之学,但没有参与到宋代和元代一直较为激烈的朱陆之争,对陆九渊心学也没有偏见,持肯定和赞赏的态度。如称赞陆九渊“远探圣髓”:“金溪之山,翔跃犹龙。下有学宫,灵气所宗。笃生大贤,惟我陆子。究明本心,远探圣髓。其道朗融,白日青天。纤尘不惊,万象著悬。”[ 《金溪孔子庙学碑》,《翰苑续集》卷之一,第789-790页。]赞叹陆九渊兄弟为人豪:“学不论心久矣,陆氏兄弟卓然有见于此,亦人豪哉!故其制行如青天白日,不使纤翳可干,梦寐即白昼之为,屋漏即康衢之见,实足以变化人心。故登其门者,类皆紧峭英迈,而无漫漶支离之病。惜乎力行功加,而致知道阙,或者不无憾也。”[ 《龙门子凝道记》卷之下,第1787页。]陆九渊兄弟的学行,无论白天还是黑夜、表面与背后,都是里外一致;学陆学之人,也都是英迈而无支离之病者。又说陆九渊之学受到后世学者的仰视:“昔我临川,学者所宗。仰视陆子,其犹神龙。驾风鞭霆,雨于太空。被其泽者,硕大而充。”[ 《补临川危安子定加冠祝辞(有序)》(其七),《翰苑别集》卷之七,第1092页。]
       实际上,宋濂对朱陆二家之说,既没有偏信也没有偏见,而是合会两家之说。宋濂有颂元儒吴澄文云:“紫氛蝉联,神物蜿蜒,有开必先。山川降神,自元而贞,笃生哲人。慎斯勤斯,绝乎等夷,于道早知。厉如秋霜,煦如春阳,何德之昌!抱膝而居,气盖八区,关而弗舒。玩心神明,操觚弗停。兴卫圣经,学徒是依。毛之有麒,甲之有龟。㪺其渊冲,以消吝封,心熙气融。大明当轩,屡聘益尊,施教成均。北许南吴,先后合符,人文之敷阙。”[ 《吴文正公澄》,《潜溪前集》卷之一,第7-8页。]吴澄为饶鲁之弟子,饶鲁为朱熹弟子黄榦之弟子,乃朱学之统系。但从饶鲁开始,就开始合会朱陆二家之说,“说者谓双峰晚年多不同于朱子,以此诋之。”[ 《宋元学案》卷八十三,第2812页。]吴澄合会朱陆的程度比饶鲁更深,全祖望评价吴澄说:“草庐出于双峰,固朱学也,其后亦兼主陆学。盖草庐又师程氏绍开,程氏尝筑道一书院,思合会两家。”虽然全祖望接着说:“然草庐之著书,则终近乎朱。”[ 《宋元学案》卷九十二,第3036页。]但吴澄曾言:“朱子于道问学之功居多,而陆子以尊德性为主。问学不本于德性,则其弊必偏于语言训释之末,故学必以德性为本,庶几得之。”[ 《宋元学案》卷九十二,第3037页。]因此有人视吴澄为陆九渊之学。实际上,吴澄非专尊陆九渊之学者,而是在合会朱陆过程中陆学的色彩要更浓重一些而已,如侯外庐等先生所论云:“在饶鲁之后,其学(朱子之学)传至吴澄。吴澄在合会朱陆中,比起饶鲁来说,走得更远一些,以至有宗陆背朱之嫌。”“吴澄对于朱学的偏离,比起饶鲁来说又走得更远一些。”[ 《宋明理学史》上册,第721、732页。]宋濂赞扬吴澄,同意吴澄之说,反映出对合会朱陆之说的赞同。实际上,从对待朱陆二家之说的态度上可以看出,宋濂的理学思想也是合会朱陆,采二家之说为我所用。

       宋濂说天下之物心为大,为什么心为大呢?宋濂说:“仰观乎天,清明穹窿,日月之运行,阴阳之变化,其大矣广矣。俯察乎地,广博持载,山川之融结,草木之繁芜,亦广矣大矣。而此心直与之参,混合无间,万象森然而莫不备焉。”心与天地、宇宙万物相参,与之混合无间。宋濂接着说:“非直与之参也!天地之所以位,由此心也;万物之所以育,由此心也。”天地、万物所以位育,都是由于此心;或者说,天地、万物就在此心之中。宋濂论证天地、万物之所以位育是由于此心,是要说明人事,能不能体此心,是圣人与小人的区别:“能体此心之量而践之者,圣人之事也,如羲、尧、舜、文、武、孔子是也。能知此心,欲践之而未至一间者,大贤之事也,如颜渊、孟轲是也。或存或亡,而其功未醇者,学者之事也,董仲舒、王通是也。全失是心,而唯游气所狥者,小人之事也,如盗跖、恶来是也。”所谓圣人、大贤、学者、小人,是对此心的体认和实践的程度而言的。此心妙不可测,孔子为正此心而正诸经:“然而此心甚大也,未易养也。倏然而西,忽焉而东,其妙不可测,而乘气出入者也。苟失正焉,翩然而风起,滃然而泉涌,有不可殚名者矣。是故孔子叙《书传》《礼记》,删《诗》,正《乐》,序《易·彖》《系》《象》《说卦》《文言》,作《春秋》,何莫不为此心也?诸氏百子之异户,出则汗牛马,貯则充栋宇,虽言有纯疵,学有浅深,亦为此心也。”此心关系到立身与家国:“心一立,四海国家可以治,心不立,则不足以存一身。使人知此心若是,则家可颜、孟也,人可尧、舜也,六经不必作矣,况诸氏百子乎?”即是说,立身与家国,作圣人与成小人,都是我心,都是我心所出,故宋濂说:“四海之大,非一物非我也。”[ 《龙门子凝道记》卷之中,第1774页。]此即其心如明镜之喻:“如鉴之明也,万象森列,随物而应之。”[ 《全有堂箴》,《芝园前集》卷第五,第1261页。]心就像镜子一样,能照出万物,即意为此万物皆为心所有,“无大不包,无小不涵,虽以天地之高厚,日月之照临,鬼神之幽远,举有不能外者。”[ 《贞一道院记》,《潜溪前集》卷之八,第98页。]
       宋濂的这些观念,纯粹是陆九渊的心学之说了。陆九渊说“六经注我”,宋濂则说我心即六经,其《六经论》中论心与六经云:
       六经皆心学也,心中之理无不具,故六经之言无不该。六经所以笔吾心之理者也,是故说天莫辨乎《易》,由吾心即太极也;说事莫辨乎《书》,由吾心政之府也;说志莫辨乎《诗》,由吾心统性情也;说理莫辨乎《春秋》,由吾心分善恶也;说体莫辨乎《礼》,由吾心有天叙也;导民莫过乎《乐》,由吾心备人和也。人无二心,六经无二理,因心有是理,故经有是言。心譬则形,而经譬则影也。无是形,则无是影,无是心,则无是经,其道不亦较然矣乎。然而圣人一心皆理也,众人理虽本具,而欲则害之,盖有不得全其正者。故圣人复因其心之所有,而以六经教之。其人之温柔敦厚,则有得于《诗》之教焉;疏通知远,则有得于《书》之教焉;广博易良,则有得于《乐》之教焉,洁静精微,则有得于《易》之教焉;恭俭庄敬,则有得于《礼》之教焉;属辞比事,则有得于《春秋》之教焉。然虽有是六者之不同,无非教之以复其本心之正也。
       六经都是心学,六经所言都是我心之理。心与六经的关系,就像形与影的关系,无形则无影,同样,无心则无经,经乃心之外在的和文字上的表现。心如此重要,所以圣人之道,在于治心,心正则治:“呜呼!圣人之道,唯在乎治心。心一正,则众事无不正,犹将百万之卒在于一帅。帅正则靡不从令,不正则奔溃角逐,无所不至矣,尚何望其能却敌哉?大哉心乎!正则治,邪则乱,不可不慎也。”秦汉以后,世儒之过,就在于不知心即经:“秦汉以来,心学不传,往往驰骛于外,不知六经实本于吾之一心。所以高者涉于虚远而不返,卑者安于浅陋而不辞,上下相习,如出一辙,可胜叹哉。然此亦皆吾儒之过也,京房溺于名数,世岂复有《易》?孔郑专于训诂,世岂复有《书》、《诗》?董仲舒流于灾异,世岂复有《春秋》?《乐》固亡矣,至于小大戴氏之所记,亦多未醇,世又岂复有全《礼》哉?”经不明,心不正,国家则不治:“经既不明,心则不正。心既不正,则乡闾安得有善俗、国家安得有善治乎?”今之人亦只知学经,而不知学心:“今之人不可谓不学经也,而卒不及古人者无他,以心与经如冰炭之不相入也。察其所图,不过割裂文义,以资进取之计,然固不知经之为何物也。经而至此,可不谓之一厄矣乎。”因此,宋濂告诫学者,要脱略传注,知道经与心一:“惟善学者,脱略传注,独抱遗经而体验之,一言一辞,皆使与心相涵。始焉,则戛乎其难入;中焉,则浸渍而渐有所得;终焉,则经与心一,不知心之为经,经之为心也。何也?六经者所以笔吾心中所具之理故也。周、孔之所以圣,颜、曾之所以贤,初岂能加毫末于心哉?不过能尽之而已。”[ 《潜溪前集》卷之六,第72-73页。另据《宋明理学史》,宋濂此处所言“六经者皆心学”之“心”,不是指陆九渊本心论的心学,而是指伪《尚书·大禹谟》中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”的十六字心法。]
       宋濂曾引陆九渊之言云:“前乎千万世,此心同,此理同也;后乎千万世,此心同,此理同也。近而一身之微,此心同,此理同也;远而四海之广,此心同,此理同也。所谓东海有圣人出焉,此心同,此理同也;西海有圣人出焉,此心同,此理同也;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,此心同,此理同也。吾何尤哉?天之高也,吾不愧其覆也;地之厚也,吾不愧其载也;心之弘也,吾不愧其灵也。吾何尤哉?”[ 《龙门子凝道记》卷之下,第1788页。]与陆九渊同样的看法,宋濂认为从本心来说,人人的“心”都是一样的,凡人与圣人的心是一样的,我心即是圣人之心,故云“经有显晦,心无古今。”[ 《潜溪前集》卷之六,第72-73页。]宋濂说这个凡圣一致的心是“至宝”:“范围至道,妙契天符,初无声臭,不分远近,非至宝欤!函天包地,载负阴阳,日月同明,鬼神同妙,非至宝欤!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,终古特立,不迁不变,非至宝欤!”[ 《龙门子凝道记》卷之上,第1761页。]这种至宝的心是自心本具、不需要外求的,宋濂用奔走求首之人为例说明,云:“人有奔走而求首者,或告之曰:‘尔首不亡也。’指以示之,冷然而悟,学者之于道亦然。”[ 《萝山杂言》,《潜溪前集》卷之四,第52页。]如果认识到我心的这种“至宝”,我心便是圣人之心,“圣人在吾身尔,何劳外慕哉!”[ 《龙门子凝道记》卷之中,第1767页。]
       如果从外做工夫而求圣人,从六经里求圣人,就会纠缠于经籍的传注而不明道学:“自道学不明,学者缠蔽传注支离之习,不复见诸实用。”[ 《赠林经历赴武昌都卫任序》,《翰苑别集》卷之五,第1037页。]司马迁曾批评儒者“博而寡要”,宋濂说:“司马迁谓儒者之道‘博而寡要’,迁盖自谓也,非所以论儒者也。夫自唐虞以来,载籍世有,欲尽而穷之,信若博矣。苟得其道焉,一言可用之终身而行于天下,奚谓‘寡要’哉?”若真能有“一言可用之终身而行于天下”的得道者,这怎么能说是寡要呢!但儒者以强记博识为高,不足以明道、行诚,宋濂批评说:“然近世师丧经晦,为士者以强记多识为高,而昧于力行。问之,则无不知,惜之于政,则患不能。于是迁之言,若可信矣。吾尝私病之,以为儒者之道,岂以多识强记为哉,亦论其行与事而已。其行诚非也,虽多识强记乌足谓之儒;其行诚君子也,为身则端,为家则和,何暇计其余哉?吾以是求士于今之世,生者乐与之交,不幸而殁者,亦乐为之铭。”[ 《钱唐沈君墓志铭》,《朝京稿》卷之二,第1668页。]行不诚,虽博学强记不足谓之儒。有人论当时儒者只埋头于古籍说:“荒荒遗文,或伪或真。学徒巧辨,或正或舛。先出者堙,从出者存。何老生怨尤而异师是嗔?藏之名山,编简乃完,何传授有绪而鱼鲁或残?《汲冢》一启,虫书再睹,何怪言放纷而不齐于古?纬侯相传,内学是尊,何列国宝书而尽阅其文?僭辞窃义,聋俗簧世,日新月巧,动莫之制,衡错摛莹,方州部家,何立言浩深而莫究津涯?始生终通,生育及资,何其象不一而数皆九为?原荧丱冢,名性气体,何图指佹殊而重摹迭拟?触类而言,何莫非此。沾沾动喙,徒见其鄙。走将钩其庞鸿,掠其纤微,悬空明之金鉴,俾无遁于妍媸。能若是,是亦足矣!”宋濂对儒者的这种状况,以某孝廉的口气批评说:“此粗近之,然滞于传注,童习白纷,若华蝉死生其间,亦奚益哉?”[ 《志释寄胡征君仲申》,《潜溪前集》卷之六,第68页。]滞于传注,即使再博深,亦与世无益。因此,宋濂说从经籍和传注中求圣人,则距离圣人更远:“世求圣人于人,求圣人之道于经,斯远矣。”而我本身即圣人,我之言即六经之言:“我可圣人也,我言可经也。”[ 《萝山杂言》,《潜溪前集》卷之四,第52页。]在《白牛生传》中,宋濂亦自身为例,言其所著与所言皆六经:“存诸心,著诸书六经;与人言,亦六经。”[ 《潜溪前集》卷之七,第80页。]
       宋濂对吾心、本心的论断,以致有人认为他是陆学正传:“究观先生之学,在宋则有若陆子静,在元则有若吴幼清(澄),盖皆吾学正传,后先一辙,其与前四贤(何基、王柏、金履祥、许谦)之繁简纡直,世必有能辨之也。”[  薛应旂:《浦江宋先生祠堂碑》,《潜溪录》卷三,第2369页。]
       身为朱子后学,又综览百家之学,深入陆九渊本心之说,说明宋濂之学不局限于一家一派,而是调和朱陆而为己用。《宋明理学史》评价宋濂调和朱陆的态度说:“从理学发展史来说,宋濂对朱、陆的这种调和态度,反映了元末明初的理学,在儒、佛更趋接近的情况下所出现的一种思想动向。这一朱、陆调和思想动向,虽不能说当时的理学都是如此,但至少说明在部分的理学家那里,他们所重视的不是朱学繁琐的格物穷理,而是向内的身心冥悟。”[ 《宋明理学史》下册第一编“明初的理学”,第76页。]这个对宋濂理学思想的论断可谓准确。

责任编辑:陈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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